一抹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极黑,从李长生食指与中指间弹了出去。
快到没有任何声响。
在那把惨白唐刀切开阮轻丝咽喉表皮,渗出第一丝血线,只差零点一秒就能切断她颈椎的刹那。这团被压缩到极致的深渊乱码,像一颗失去约束的陨石,精准砸进了头顶那个正在疯狂转动的猩红抽髓齿轮中。
咯。
极其沉闷的一声卡壳。
像是一根坚硬的生锈铁钉,狠狠揳入了高速运转的精密机括核心。
长达半息的死寂。
接着,金玉坊档案库上方的整个空间,猛地往里凹陷。
高维大阵闭合受阻,原本用于抽吸全城命元的暴虐规则之力无处宣泄,瞬间化作一场毁灭性的逆冲洪流,自上而下倒灌进废墟。
空气被高压挤得发出玻璃碎裂的尖啸。
离阵眼最近的纪忘川首当其冲。
他那无可匹敌的绝杀刀气,在天道级别的逆冲面前,就像撞上一面看不见的铁墙。狭长的唐刀刀脊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,被生生压弯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。
砰!
刀压彻底崩溃。
狂暴的规则乱流狠狠撞在纪忘川胸口。他贴身的冷白罡气只撑了不到千分之一个眨眼就寸寸碎裂,脚下的玄铁地砖瞬间汽化。
整个人被这股反冲力震得倒飞出三十多步,后背撞碎了三面承重墙,犁出一道半尺深的焦黑沟壑,直到陷进一堆精钢矿渣里才堪堪停住。
“咳……”
他偏过头,从齿缝里溢出一大口夹着内脏碎块的黑血,硬皮军靴的边缘已被震得破烂不堪。
绝杀,被打断。
而此时的李长生,不再有任何压制。
因为打出核心乱码,窃天体的收敛伪装出现了一丝短暂的断层。他体内那一缕纯净至极的本源气息,像剥去泥壳的火玉,在充斥着污浊香火与异化毒气的高维感知网中,彻底点亮。
无妄城上方,厚重的毒云被这缕气机生生洞穿出一个针眼大的缺口。
极远的天外天。
白玉神池的水面正咕噜噜翻滚着令人作呕的黑红色泡沫。
澹台夜弦靠在池壁上,右半边身躯的雪白肌肤正被皮下涌动的暗紫经络腐蚀,散发着高维生命咀嚼后的腐臭。
忽然,下界灵界那缕一闪而逝的极度纯净气机,顺着因果网的缝隙荡了上来。
澹台夜弦溃烂的经脉猛地一抽。
那些正不断往外渗出的黑血,在接触到这丝共鸣余波的瞬间,竟奇迹般地凝固了。溃烂的皮肉边缘,肉眼可见地长出了新嫩的粉色肉芽。
那种直击灵魂深处的镇痛感,让她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断气前的嘶哑喘息。
“是我的……”
两名端着玉质纱衣的侍女察觉到异样,刚想上前服侍,还没靠近池沿三丈,就被她身上失控外泄的神性威压生生震成两团血雾。
澹台夜弦没有看地上的血泊。
她光着脚从池中踏出,抓起一件金线外袍胡乱披在身上。漆黑的深渊阵纹顺着她修长的双腿疯狂往上爬。她那双高高在上的瞳孔中,此刻布满病态的血丝与对解药的极致渴求。
她抬起右手,五指成爪,对着虚无的半空狠狠一撕。
刺啦。
坚不可摧的位面壁垒被撕开一条豁口。
不顾伪神身躯在违反天规的法则切割下崩开深可见骨的血槽,她拖着一地黑血,一头扎进了通往下界的空间乱流里。
灵界,金玉坊底流废墟。
飞扬的尘土还未落定。
被砸进矿渣里的纪忘川猛地睁开眼。那双机械般冰冷的瞳孔里,第一次爬满了狂怒。
目标没死,阵法被卡。
他没有任何停顿,强行咽下喉咙里翻涌的逆血,上下牙关一错,狠狠咬破舌尖。
一股暗红色的精血混着他灵魂深处剥离出的一丝因果,化作一根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暗红色丝线。丝线在半空中诡异地扭曲了一下,无视了空间的物理距离,瞬间出现在阮轻丝面前。
那是藏在他神魂最底层的备用因果暗线。
一旦被缠上,就会强制绑定抽髓大阵的绞肉机节点,把逃亡者强行拉回深渊。
阮轻丝只觉得眉心一凉,一种被剖开灵魂的阴冷感死死钉住了她的三魂七魄。
她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大阵核心方向拖拽。鞋底在地砖上刮出两道深深的白痕。
拖拽力大得像是要把她的脊椎连根拔出来。
“想要账本……做梦!”
阮轻丝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摩擦声。
她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条逐渐收紧显形的血色暗线,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决绝。
她没有去摸储物袋找法器抵挡,而是直接抓起那把彻底受损的骨瓷算盘残片,将边缘最锋利的一端,对准自己的眉心狠狠扎了下去。
噗。
算珠碎裂的锋锐切开血肉,直刺神台。
为了摆脱这致命的拖拽,她用最粗暴的方式,硬生生切断了自己被锁定的那部分局部神魂链接。
“啊——”
不似人声的惨叫响起,剧痛让她整个人如同离水的鱼一般疯狂抽搐。
归墟阶的修为气息就像是被扎破的皮囊,以恐怖的速度一泻千里,瞬间跌落到了灵界阶的谷底。
她原本光洁的皮肤迅速干瘪,经脉枯萎,仿佛瞬间老了十岁。
但那根暗红色的牵引丝线,也因为失去了神魂锚点,吧嗒一声掉在地上,化成一滩臭水。
彻底摆脱大阵吸力的瞬间,阮轻丝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,将紧紧抱在怀里装有核心密卷的玉匣,顺着被大阵崩开的一条地基裂隙,奋力向外围预定坐标抛了出去。
玉匣化作一道微光,飞出包围圈。
丢出玉匣后,她双眼一翻,直挺挺地向前栽倒。
没有摔在冰冷的地砖上。
一只苍白的手扯住了她的后领。
李长生从阴影里跨出,一把捞起重伤失去战力的毒蛇内应。
他看着这个体制内的白手套,为了摆脱资本剥削换取自由,竟不惜自废半身修为。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,让李长生如同深渊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异样。
没有半句废话,窃天体重新掩盖住暴露的气机。他踩着大阵崩塌后产生的因果盲区,带着阮轻丝朝着暗网外围的方向急速撤离。
此时的金玉坊外围,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。
高维大阵的剧烈逆冲,不仅炸碎了核心地基,更导致外围方圆数里内的灵气被瞬间抽空,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灵气真空区。
底层那些本就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散修们,哪里见过这种阵仗。
“天罚!天庭降下灾劫了!”
不知道谁在黑暗中绝望地喊了一嗓子。
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。成百上千的散修为了抢夺残存的灵气和氧气,像疯了一样向外围冲卡。
踩踏、推搡、术法互轰。
前面的人被挤倒,后面的人直接踩着他们的脊背往上爬,鲜血和断肢铺满了每一条狭窄的街道。
这股失去理智的底层人流,形成了一堵厚达百丈的天然肉盾墙。
外围那些刚从毒雾中缓过劲来的商盟执法队,还没来得及结阵包围,就被这群发狂的散修死死堵在了外三环的街口。
前面的执法队刚拔刀砍翻十几个,几百个眼冒红光、因缺氧而形如饿鬼的散修就扑了上来,咬住他们的手腕和大腿死死不放。
合围的路线,被这股骚乱间接切断。
而在这片混乱大网的最深处,档案库废墟的矿渣堆里。
纪忘川推开头顶的半块玄铁梁柱,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。
他的左手不自然地垂着,手腕以下全被震碎,露出森白的骨茬。右手握着的那把绝杀唐刀,也只剩下了半截断刃。
他没有去看倒塌的大门,也没有理会外围震天的惨叫。
他的视线穿透了重重尘埃,死死锁定了那个顺着裂隙飞向外围的玉匣轨迹。
被抛出去了。
用来平账的死料没死,而那个装着整个商盟命脉的核心密卷,在他的眼皮底下被送出了封锁线。
纪忘川面部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,像一具即将超载爆炸的机关人偶。
他猛地抬起仅剩的右手,大拇指抠进自己的胸膛,硬生生扯断了心脉附近的一根因果主经脉。
一大口泛着金光的本命精血喷在半空。
“这笔账……平不了!”
他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,强咬舌尖。
半空中的精血瞬间燃烧。
一条比之前粗壮数倍、完全无视任何物理防御的高阶追踪血线,带着纪忘川燃烧命元的极致杀意,顺着玉匣残留的气息,猛地扎向了漆黑的外围夜空。
就在这一息之内。
远在数里之外的暗网边缘,这条血红色的丝线穿透层层虚空,瞬间锁死了那个刚在黑暗中接住玉匣的接应者的神魂!
